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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扁担

        外公的扁担

         徐倩儿

今年清明,我随母亲到老家扫墓,又一次走进了老宅。自从外公去世后老宅就一直空着,推开长期关闭的院门,院子里长满了青苔,两间二层的木楼房显得有些败落。在厨房的角落里,母亲拿起一根积满灰尘的扁担,微微有些入神,眼里逐渐泛起泪花,我知道母亲一定又想起外公了……

这根木扁担两头微翘,隐约还能看出一头写着民国二十二年,一头写着郑凯记,写着名字的这头以前被外力折过,没完全折断,用铁皮包着,外面用卯钉加固,扁担颜色灰暗但却很光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从他当学徒到老木匠,这根扁担跟着你外公走村串巷,翻山越岭四五十年,小时候,他出门我们总是帮他将工具一一放进“作”箱,递上这根扁担;回家时我们也总是接过扁担放好,然后翻“作”箱,因为外公总会带回些好吃的……”母亲陷入了对外公的追忆中……

我的眼前也浮现出外公挑着作担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情景,从春夏到秋冬、从青丝到白发……

我的外公是南山人,小时候家里穷,又有七个兄弟姐妹,十五岁时,太爷爷送他跟邻村的一名木匠学手艺,虽然没有工钱,也算是有口饭吃,当时请人做了这根扁担。以前的木匠都是上门为别人打家具,作箱里放着锯子、鲁班尺、墨斗、木刨、凿子、斧子等工具,由“学徒”外公挑着作担,跟着“老司头”(师父)到处做工,“老司头”对外公很严厉,要求心到、眼到、手到,即使外公是“老司头”最有灵性的徒弟,但稍有偏差还是免不了一顿训斥,一则怕浪费主人家的木料、二则时刻提醒纠正。外公白天认真的看“老司头”的手法,记一些要点,不懂的总是打破砂锅癫痫会导致嘴巴无缘无故流口水吗?问到底,回家拿自家的废木料练手,从牵墨斗打下手到将木条刨得又光又直,从开始只干些简单的粗活到需要技巧的技术活,从协作做一些配件到独立完成整件家具再到有自己小小的创意……外公挑着作担,走遍了十里八乡,经过三年多的磨炼,终于出师了。

学徒期间,除了跟着“老司头”走村串巷打家具外,农忙时也会帮“老司头”家干活,外公话不多,但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种田、收麦、挑水、砍柴……“老司头”虽总是一脸严肃,但几年下来,对外公还是很赏识,不但将自己的手艺毫不保留的教给外公,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那就是我的外婆。

外婆长得很漂亮,身材娇小玲珑,但身体不太好,外公从不让她干粗活重活,总是一个人忙里忙外,随着子女接二连三的到来,外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尤其是六几年困难时期,由于外婆常年生病,外公出门帮人干活,虽是优秀的木匠师父,但每天工钱只有1元多,还不能及时结清,即使好不容易要来工钱,第一件事就是为外婆抓药,家里常常掀不开锅,外婆总是差母亲拿着布兜去亲戚、邻居家借粮食,但大家都困难,更多的是空手而归。大舅实在饿得不行,去小溪里捡别人扔掉的黄菜叶、烂菜叶吃,因从小体质差再加上营养不良,面黄饥瘦,十九岁了看上去象十一二岁。有一次发起了高烧,连续好几天也不见退,一直说着胡话,嘴里念叨着米饭、米饭……。外公接到口信,不顾瓢泼大雨,挑着作担,带着借的二斤米,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天越来越黑,雨不停地下着,让人睁不开眼睛,外公摸索着往前走,下坡的时候由于路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担子滚出去老远,外公忙用扁担支撑着,刚好插在石头缝里,只听“啪”的一声,扁担的一头折了一半,幸亏没折断,硬生生的撑住了,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才没滚下山,摸索着捡回工具。就这样在大雨中走了十几里山路,在夜里赶回了家。抱着干瘦如柴的大儿子,听着他喃喃地说想吃米饭,外公第一次流下了泪。忙煮上被雨泡得滚胀的大米,但大舅终究还是没吃上就走了,生命定格在了本该如花的年龄――十九岁!

新乡哪个医院能治好癫痫病size:21px;font-family:宋体">草草的处理了大舅的后事,看着象台阶般一个挨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子女,外公将一头折坏的扁担用铁皮包着,用卯钉固定住,又挑着他的作担揽活去了……

七二年,四十多岁的外婆终于没能经受住疾病的折磨而撒手人寰,当时大姨已远嫁,母亲二十一岁,二舅十五岁,小舅十二岁,而小姨只有六岁。与外婆感情深厚的外公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揽活。每天扛着一把锄头,说是去地里干活,但村里人却总是看他坐在外婆的坟头,抽着旱烟,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

有一天,外公吩咐母亲做几个窝窝头,一边收拾工具。母亲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够吃,舅舅小姨又要上学,外公肯定准备干活去了,默默地递上扁担,外公又开始走村串巷做木匠活了。之后,外公的笑容少了很多,额头悄悄地爬上了几道皱纹,他的眉毛很长,看上去有种深深地仓桑感。每次听到院门推开的声音是全家的希望,小姨总是第一个飞奔过去,没等外公放下扁担,就翻起了作箱,因为偶尔,会有半个馒头,几块薄饼,那时主人家是供饭的,外公舍不得吃,省下来放在作箱里……

过了几年,二个舅舅初中毕业了,在家做农活又不够力气,外公决定让他们跟着自己学手艺做木匠,一是因为外公的态度和蔼,手艺好,请他打家具的人越来越多;二是为了两位舅舅能学门手艺,将来有口饭吃。之后十里八乡的乡间小道上,总能见到父子仨人,挑着作担,为这家打家具,为那家做嫁妆的身影……。在学艺这件事上,外公对两位舅舅很严厉,他总说作为木匠,没有认真负责的态度,没有精湛的技艺,怎么对得起请你的人家和那份工钱?怎么对得起木匠师父的称呼?总是时刻纠正他们,据说他有一句口头禅:“注意了,留一道缝隙!”,因为木工讲究疏密有致,粘合贴切,该疏则疏,不然易散落。有时舅舅会忘了留缝隙,外公总是及时提醒:“如果不留缝隙,会出现两块木板开裂,或挤压拱起的现象,所以在做的过程中,要恰到好处的留有“余地””。有时也会借题发挥,对舅舅们进行教育“其实做人处世和木匠的工艺原理一样,讲究留一道缝隙,你们要学的还很多……”

    就这样,日子在外公和舅舅们挑着作担走村串巷中一天天过去,舅舅们在外公的指导下技艺也是越来越精湛,有时还能给外公提意见了,外公表面也会板着脸,但心里很欣慰。70年代末,父母亲结婚,外公亲自上山砍来松柏木料,为母亲打武汉治癫痫病的正规医院在哪了带格子窗的介橱、雕刻着人物的暖床、嵌着大镜子的衣橱、八仙桌、精致的传统糕印……请人在橱门上、箱橱上画上喜鹊、梅兰竹菊、富贵花等图案,上了红红的油漆。以前结婚,家具是由女方一件件的摆好,用红木杠抬到男方家的,这些家具,所经之处,得到了沿途看热闹乡亲们的称赞。现在,虽然已过去了三四十年,但依然精致结实。

 到了八几年,外公也六十多岁了,头发越来越花白,挑着作箱的背也慢慢拘褛了,干木匠活,每天通常一做就要十几个小时,已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于是,想把作担传给二舅,但二舅有自己的想法,说想去外面闯闯,凭着这身手艺,在乡下有饭吃,在城市也会有饭吃。于是二舅带着小舅进城去了,先是给别人打工做装修,后来自己承包工程,开了家具厂,挣了钱,买了房,现在都留在了城里。

舅舅们走后,外公也不再出门揽活了,他们每月汇的钱足够外公开销,外公终于可以每天就着花生米,抽几口旱烟,喝几口喜欢的二锅头了,本以为外公可以安心地颐养天年,但他却总是闲不下来,养鸡养鸭,种地挑肥……用的还是那根破旧的扁担。而他的作箱静静的放在厨房的角落,外公时不时的会搬出作箱,将斧子拿出来磨磨,给墨斗上上墨……

我很纳闷,问外公,这些都已经用不着了,您还磨它干嘛呢?而这根扁担也这么旧了,还是补过的,咱换一根更好使的吧?

外公抚摸着扁担感慨地说:作箱和扁担陪了我这么多年,用习惯了,也有感情了,真舍不得啊!从外公的眼里我看到了一种深深的留恋。

有次陪外公去二舅的家具厂,在堆得小山一样的木材旁,工人正忙碌地按图纸尺寸将木材用电刨加工成一根根木料;而有些工人则将一堆堆长短不一的木料组装成一件件形状不一的家具……外公拿着根旱烟,背着手,一边看一边点着头,在办公室里,设计师在电脑上输入几串数字,填上几种颜色,一件件立体的家具就呈现在屏幕上,把外公看得一愣一六岁多的孩子有癫痫能治好吗愣地,眼神中尽是惊艳。

二舅兴奋地介绍,“爸,您看,这些家具有北欧风的、简约风的、现代中式的、日式的、美式的……现在都机械化了,做的东西又快又好,您的手艺该淘汰啦”。外公没说话,背着手从这个车间踱到另一个车间,时不时拿起工人用电刨刨过的木料,眯着眼看看直不直;踮踮组装好的椅子,坐上去晃几晃,试试牢不牢;时而点点头,满眼赞许之色,朝工人竖起大拇指;时而摇摇头,皱着眉,露出些许的不屑…….

从外公惊艳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个老木匠对科学、对技术创新的肯定和向往,虽有那么一丝感觉被淘汰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对传统技艺的固执和骄傲。

现在,外公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了,每次回老宅,看到外公打制的家具,暖床、桌子、板凳……经过三四十年岁月的洗礼,依然还是那么的精致结实;每次我也总会坐一坐那板凳,虽变得乌黑发亮,但晃一晃凳腿,卯榫卡的依旧十分牢固,也常常想起外公的话:“板凳看起来虽不那么美观,但是,它结实耐用……比那些只讲究款式好看的椅子强多了……。”

而那根扁担静静的靠在角落里,因被搁置很久,蒙上了厚厚一层岁月积淀的尘埃,但在我眼里,它是有温度的,不仅记载着外公一生的酸甜苦辣,凝聚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容,讲述着一个个家的故事,更印证着一段家族的历史。

每次我们回老宅时,都会悄悄看上一眼,就像看到外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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